逻辑的"练门"

------谈科学、基督教和东方思想

哥德尔不完全定理说:"凡是完备且自洽的逻辑系统, 其中必然存在着既不能被肯定 也不能被否定的命题。" 就是说每个这样的系统都有其薄弱甚至致命的地方, 即它 的"练门"。

无论是理论还是学说, 首先要有逻辑性, 其次是自洽性, 最后是完备性。看看任何 一门科学或学说的发展史, 大概都是沿着这"三性"走的, 然而发展到最完善时, 它 的"练门"也就露出来了。

在自然科学中数学是基础, 而数学理论都是公理体系, 这"公理"就是个"练门"。象 欧几里得几何的中"平行线公理", 对它的否定诞生了几种"非欧几何"。罗素的"理发 师的悖论"表明整个数学体系不可能是自证明的, 从而引发了"第三次数学危机"。其 它自然科学, 如物理学, 存在着类似的情形。从牛顿力学发展到相对论和量子物理, 其突破口便在曾认为是"不证自明"的理论基础上, 这大概也是波普的"证伪说"的根 源。

哥德尔不完全定理说明不可能找到包容万事万物、解释一切的科学理论, 无论科学 发展到怎样的高度, 必定还存在着未知的事物。苏格拉底有句名言: "知道的越多, 不知道的也越多"。对这未知的事物, 科学家只能暂时用自己的信仰或哲学来思考 和解释, 因此科学家信仰某种宗教或某种哲学就不奇怪了。然而, 科学并不害怕未 知, 探索未知恰是科学发展的内在动力。科学的"练门"常常成为科学革命的主要突 破口。

基督教的"公理"是"万能"的上帝和"超人"的耶稣, 并且在上帝、耶稣与人之间有着 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万能"的上帝所统治的区域, 就是对科学来说还是未知的区 域。当基督教成为罗马帝国的国教后, 首先接受了地球是圆的这一理论, 并对古希 腊亚里士多德的哲学和托勒密的"地心说"进行了改造。到了哥白尼提出"日心说"后, "人类中心论"便没有了基础。牛顿力学及万有引力定律使上帝无法干扰太阳系的运 动, 牛顿本人只允许上帝在最初时来个"第一推动力"。而拉普拉斯就已经将上帝排 挤出太阳系了, 拿破仑问拉普拉斯为什么在"星云说"中没有造物主的位置, 他回答 说:"陛下, 我不需要!"(关于基督教与科学的此消彼长, 恩格斯在《自然辨证法》 中有很精彩的描述)。由于本世纪物理学(特别是粒子物理和天体物理)的发展, 在 非生命世界中已几乎没有了上帝的立足之处, 至少也把上帝逼到两百亿年以前或两 百亿光年以远(按照某种宇宙学理论, 即时间和空间是随着大爆炸一起生长出来的, 那么整个宇宙已不需要上帝!)。

在生物学领域中, 上帝还在和科学争夺地盘, 这是由于生物科学还无法完满地解释 生命的产生、低等生物与高等生物之间的联系。因此上帝的崇拜者便拼命攻击进化 论, 以使上帝在科学中得到苟延残喘的机会。然而, 当看到冬天窗户玻璃上的"窗 花"所呈现的千姿百态的植物形状, 当看到仅仅几个数据和几条规则就可在计算机 屏幕上逼真地再现一片树叶, 我想上帝在科学中的日子并不好过。其实, "万能"的 上帝具有很强的反科学性, 科学的每一个进步都在威胁着上帝的存在, 如果说基督 教对科学有什么贡献的话, 那就是它的反科学性。

失去了"万能"的上帝以后, "超人"的耶稣也就同其他宗教创始人一样, 也就失去了 "超人"的性质, 耶稣与人之间并没有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新旧约的差别给出了 一些迹象。)但是, 基督教保护自己的"练门"就靠这条不可逾越的鸿沟, 人的知识 如果是正确的, 那不过是证明了上帝的伟大, 若是错的, 说明人的愚昧与无能。人 只能将自己的命运交给上帝和耶稣, 等他们来做"最后的审判"。

东方思想是以动态的、"否定之否定"的办法来对待逻辑的"练门"。东方古贤认为 "言语道断"、"一说就错", 认识到了语言和逻辑的内在矛盾, 他们并不回避"练门" 而是利用"练门"来达到他们所追求的终极真理。从《老子》的"为道日损", 大乘佛 教的"中观"、"空观", 直到禅宗的"公案", 都显示了对"练门"的利用。禅宗的"公 案"就是一些与常识或逻辑相矛盾、甚至是人为构造的两难问题, 学禅的人通过对 一系列"公案"的解决, 来使自己的认识达到新的境界。

西方思想的主流是推理和分析, 即"三段论"式的推理和注重个体的分析, 而东方思 想的主流则注重变化和普遍联系, 只要对比一下中医和西医治疗疾病的思路就可体 会出东西方思维方式的差异。因此, 哥德尔不完全定理对西方思想来说是致命的, 而对东方思想却是自然而然的。如果说近代科学是以古希腊思想为哲学基础的话, 那么当代科学越来越倾向以东方思想为其哲学基础。在Capra的《Tao of Physics》 一书中相对论和量子理论仅仅是在和东方思想做平行类比, 而本世纪下半叶发展起 来的并广泛应用于各个领域的非线性科学则在同东方思想相融合。有一本书, 叫 《Turbulent MIRROR----An Illustrated Guide to Chaos Theory and the Science of Wholeness》(Briggs和Peat著), 几乎每一章节前面都引一段《庄子》的话。不 过好笑的是, 该书开头讲了各古老民族对混沌和有序的看法后, 作者为了表明基督 教也有类似的思想, 竟说上帝代表有序、撒旦代表混沌; 那么按照作者的说法, "混沌是有序之源"、"从混沌到有序"(普里高津语)就可翻译成"撒旦是上帝之源"、"从 撒旦到上帝", 我想任何基督徒都不会同意这种说法。而混沌和有序的这种关系在 东方思想是非常自然的, 《三国演义》开篇第一句话就是:"天下大势, 分久必合, 合久必分。"从这一个小例子可以看出上帝与东方古贤在当代科学中的遭遇。

说句题外话, 宗教与哲学、哲学思想与科学研究是分处于不同领域中的, 它们有着 不同的功用, 并在某种意义上具有一定的互补性。然而, 思想如果仅仅只是思想, 那它只是不结果的美丽花朵; 而科学毕竟已生长成一棵硕果累累的参天大树, 虽然 不知它的根扎在哪里(费曼语)。